花海

居然忘了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泠泠得了这么一个病。不会痛,不会痒,但会不适时的发作,无声无息,像是对生命构不成任何威胁,但却和灵魂紧紧相连。没有它,冷冷便像是没了灵魂。没了它,冷冷的世界便空了,什么也不会留下。

所以,泠泠想把他的整个人都交给它,一直到死,无怨无悔。

每当这时,我就特别害怕。怕他就这样死去,越是无谓,越是让人觉得难过。

泠,别这样。

哪样?

别这样偏执,这样会让人觉得难过。

不会,其实我很开心。只是你们都不会理解。画画是一种寄托,一种信仰。游离于身体之外,寄托于灵魂之上。

我不懂。不懂你为什么这般偏执,可是你要知道我们永远都不能隔开现实而独自在美好的幻想中活着。我们只能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尽管不服但又不得不隐忍的苟活。

只有少部分的人直到最后还是保存着最初的最完整的梦,我相信,有一天你会懂的。

我不会。

你会。总有一天你会的。

真的?

真的。

难过的时候,心情低落的时候,那种病就会发作。当眼泪止不住流下来,泠泠的手就像被人施了魔法似的也开始不停地动,动作迅速且利落。

我才明白,那不是一种病。那是一种对于画画的错爱,一种对于人生的追求。单纯的只是想满足自己,就那么任性一回,没有伪装,没有躁动,只有他,一个人静静地躲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自我宣泄并享受着。我开始怀疑自己,那是只属于泠泠的特异功能?还是我太娇柔造作,我不够诚实,因为文字早已像棵暗夜中的小苗,它在悄悄的滋长。只是没有光线,所以他不能正大光明,只是没有被自己认可,所以他依旧只能匍匐在地上。

泠泠是这样和我说的。

我开始看泠泠画画,以便找到一丝默契。我也要为自己找寻出口,哪怕再费力也不推脱和放弃。泠泠画画的样子很专注,他是个天生喜欢帆布,喜欢笔刷,喜欢油彩的孩子,我在心里如是想。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我也会觉得很享受。

他一直在画他心中的那片花海,不是如火般浓烈,炙热,而是像天边的晚霞,像水蜜桃的汁液,会一点点的渗透出来。他说那种美,有些人是看得到的,而有些人看不到。

泠泠站起身,我迫不及待的走上去,小心翼翼的看着那张图。我想我是该属于前者,因为我对泠泠说的那句“只有少部分的人直到最后还是保存着最初的最完整的梦”情有独钟。看到了吗?你看清它的颜色和形状吗?泠泠弯下腰低着头问,再次看着他自己的画,他的眼神没有了之前的坚定。

我摇头,我看不懂。

他把画拿起来,挪开步子,朝我对面走,我正要问他干什么?他又停下了。他把画举起来,脸上有一丝担忧的神色。

要这样看,看到了吗?

我继续看,帆布上只是殷红的一片,各种温暖的色调没有任何规律的铺在纸上,那种感觉,尽管熟识,但怎么都不能用具体的文字做出定义。

我是真的不懂了,但我不想就此罢休。我是该和他有共同想法的人,所以,我使劲的点点头,你画的花海真好看,我很喜欢。我朝着对面的泠泠用尽所有力气灿烂的笑,以免露出一丝底气不足的心虚表情。

后来等他不在的时候,我又偷偷溜进去,我盯着那张画看了一个下午。我把它倒过来,一部分一部分分开的看,我终于明白,我是挤不进他的世界的,挤不进他的情绪,挤不进他的画中。

等我出来,我抬手苦涩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,发现自己一脸忧伤。

某天,当我开始用文字描摹心中的花海的时候,我就不再跑去看泠泠画画了。

他没有来找我,他依旧在他那间光线暗淡却始终找得到阳光的屋子里画画。他在画花海,因为他的花海怎么画都画不完。

我不会再仰起头跟在他的后头问他为什么,因为我开始憧憬一种生活,一种和他一样的生活。

他的花海是晚霞般能透出汁液来的,我的花海是清新如小茉莉般优雅的。它们不一样,却有着同一种名字,同一种意义,同一种美好和向往。

我对泠泠说,泠泠,我们是那么的像,年少带着一点点忧郁,但从没放弃过梦想。泠泠,在你身上我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影子,然后对什么都不会在畏惧。

我说,我们应该是向阳的孩子,我们不会低头。我们都喜欢花海,在自己想象的花海里跑来跑去。兴许有一天我们就能遇见。

泠泠总是喜欢带着关切的口吻质问我说是不是又熬夜了,我说没有,我说稿子早就打好了。我在玩呢,像别的孩子一样,我们都只是普通人,所以都一样。可是,泠泠你知道吗?有一瞬,我真的后悔了,我后悔当初不该那么的坚持。如果现在放弃,就会摔得粉身碎骨,所以我怕。

泠泠,你说,我们到底是怎么样的孩子呢?我都猜不透自己了,你能告诉我吗?

我不能。我不懂我自己了。可我懂你,那就够了。

你只是笑,我不懂自己,只是懂你,那也就够了。

懂你,那就够了。

关于姓名,其实我应该有个忧郁点的名字呢,像你一样,记忆里那个初识你的夜晚就带着一点那么失落的表情。我知道你有一头乌黑的短发,零零碎碎的飘在头上,但却和你的名字不一样。

关于年纪,或许我们不该属于18岁,也许该再大些,那样我们才可以很好的为自己找出口,然后搪塞那些隐藏在甘甜外衣下的酸涩。

而关于过去,我们是该长在向日葵下的,我们总能被阳光包围着,退去萧瑟的那些黯淡的光晕,我们会是快乐的,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阳光的味道。那么,我们真的什么都不怕了。

你一直都在画画,在那间简陋的屋子里。跟我说话,你不会提到屋子,不会提到笔刷换了几只,不会说今天房子里的电又停了。你总是喜欢说,窗前的电线杆上停了一只麻雀后又飞走了,几时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,像打翻了的灰色油彩,夏天的栀子花又开了,你闻到了它的香味。

那些,像一帧季节的照片,永远都在更新。

那些,像你的花海,永远都没完没了。

泠泠你总是说不要放弃,可你不是已经放弃一半了吗?我有时一个人的时候会笑你,笑你对我说出那些时还是一脸轻松,而当自己面对的时候竟不知躲到了那里去。泠泠,我们都是大孩子了,我们要敢于担当,有些事,有些人,躲不过的,那就要像个大人。

你的画没画好没关系。你皱眉像吃了酸梅闹牙疼时的样子。

那你重新画,我相信你会画好。

你还是不说话。

泠泠,记得花海吗?

泠泠,花海是殷红的,很美。我看到了。我看到你笑了,眉头不在紧紧地。

我知道,我会难过,稍不留神我就会让自己掉下眼泪来,可,那是我们还没完全触摸到世界,也许等到近一点了,我们就不会哭了。你说在你的画里不仅有花海,还会有穿碎布短裙的女孩,我说我也相信,我相信我的文字中也会有骑着单车的少年。

我想他会出现在我们围墙外的大门边,骑着一辆白色的单车朝我使劲的挥手。他会说,走,我们一起出去寻找黑夜里的阳光。我知道,那时,风已经变得和蔼了,围墙里的葡萄树的枝蔓也已经爬出了墙外。

我们要骑着单车一直跑,一直跑。前方是没有尽头的。

泠泠,我们还回得去吗?你笑了,不会,但我们可以一直往前走。冷冷一直都是诚实的孩子,不会说谎。

我们总是执着于心中的那一片花海,也许它更应该是无色的。也不管花海的样子,颜色,形状,那都只属于一个人。我看不清泠泠的花海,但我知道,我们都在努力。

11园林建筑 周丽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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